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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芙蓉外史

[社会纪实] 从四海山到周家楼(长篇连载续集《芙蓉外史》之《还乡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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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7-1 23:11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外史》之《荒年记》第三十八卷《遥望昆仑》连载3

其实,场部本来是绝对不允许犯人自由写诗的,只因时川所犯错误的性质似乎还不严重,还不当敌我矛盾处理的,管教干部平时看他还有点神经质的,也就由他写去。有个城底来的劳教分子,对现状不满,对眼下的遭遇作了详细记录,并把写好的记录撕成三片收藏,最后也被管教干部搜出来,拼凑起来恢复原文,结果看出有反动言论,随即由人民内部矛盾升级为敌我矛盾,被判了实刑。

浙江省研究历史的邦瑞康也在劳教,徐岩生知道浙江省的高中历史教科书就是他编写的,对他非常佩服敬重。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邦一般都与饱学诗书的人一起相处,平常跟兰州大学数学系刘宗英、温州市秘书室秘书严文通、宁波中学教师杜西教比较要好。时川与邦接触,觉得自己知识太有限了,竟如三岁童蒙一样。邦瑞康告诫岩生、时川等人说:“歌德说过,那少数通晓事理的人都有几分呆痴的,不知道明哲保身。他们向庸众吐露了自己的见解和真情,只落得在十字架和火刑堆上丧命。”

这话被时川记在一张报纸上。管教干部看他们聚头念话,本来就烦,这话流传开来后,说是邦瑞康的反动言论,这纯粹是谣言惑众,场部就为邦开批斗大会。

大会上,谁不发言,谁就有思想问题,就矛头转过来斗谁,给谁吃苦头。时川最怕开批斗大会。三夜批斗下来时川还未发言,大家认为他是当事人,他一言不发怎么说也说不过去。时川也想,死狗也避不过滚汤,总不能一言不发吧。他知道这次老学究的祸因是自己一个人造成的,非常愧疚,自己要不是把他的话记在报纸上,什么事也没有的,但自己不揭批还是说不过去的。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他拿定主意,就说传统的话题,说说革命先烈,谈谈忆苦思甜,然后来个总结,说一阵大道理,最后转到邦瑞康的身上来,结合他的罪行坚决批臭。

可是,时川一开口,不由自主地说到吃的问题:“以前,我们永嘉楠溪有个革命烈士叫李得钊,在牢里的时候吃五子饭。五子饭就是饭里面石子、砂子、稗子、谷子、老鼠屎都有。而我们现在多幸福啊,可以吃到白米干饭,这是天堂与地狱的差别。”他觉得自己这样说没头没脑的,不对,还是先介绍一下李得钊的事迹,“李得钊从小读过英国人办的教会学堂,精通英文,后经谢文锦介绍加入SY组织,成为中共温州独立支部的主要成员。……他在《红旗》报社担任编辑,1930年在中央军委秘书处工作,是军委书记周恩来的得力助手。他被捕后妻子与两个孩子也被关进了牢房,他们当时的情况跟我们现在是没法比的。李被关在号称天牢的南京中央军人监狱。李在天牢里拥挤得无法睡觉,有时只好与几个囚犯轮流睡一会儿。他吃五子饭,配烂菜汤,口渴了,连水也搞不到喝。他被用刑受伤以后,又得了肺结核。有个狱友看他身体撑不下去了,掏钱买了8包代乳粉吃。李身体发烧,狱医就给他连续服用剂量过重的金鸡纳霜,结果被折磨死了。想起来我还是那句话,他在地狱我在天堂。我们对这段历史不能忘记,决不。现在,邦瑞康作为历史专家更要清醒地认识到我们这个新社会来之不易,是用先烈的鲜血换来的,我们的红旗,也是用先烈的鲜血染红的。像邦瑞康这样的大右派,我们要批臭。”拐了一大圈,最后总算说到邦瑞康的身上,所说的话题也算勉强与他扯上关系。

时川说了那么多话,算起来还是发言最少的人。而且“要害谈得不够,没突出重点”。“不纯干部”警告思想不纯的坏分子陈时川,“以后要积极发言,多多检查自己,要谈危害,表决心,多谈接受教育后自身思想上的变化,世界观的变化。”

为此,时川非常苦恼,在日记里又写了一首诗,以排解内心的郁闷:

斗邦瑞康(反右于虎山)

尔等八十大学生,

爱好跟邦学诗人。

教所视为反动体,

分化瓦解开斗争。

每晚集中竹凳坐,

积极揭邦为先进。

批斗发言我最少,

组长认为落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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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7-2 11:4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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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7-2 15:49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外史》之《荒年记》第三十八卷《遥望昆仑》连载4

邦瑞康升级了,判了8年徒刑。岩生面对最崇拜的人升级加刑,比自己被判刑还难过,情绪非常低落,也因为时川在会上对邦瑞康毫无根据的做了一通揭批,一时对他怀恨在心。

岩生心情沮丧的时候接到家里来信。他认定不可能会有好消息的,用颤抖的手慌慌地展开信一看,果然是一连串坏消息。自己被捕后,绿珠被抓去造迦兰水库,二哥之远划成右派后疯了,四弟之连单身一人,却穷困潦倒,平时贩卖桐子到乐清打桐油,生意也不怎么顺风,以后又搞活性炭厂,也失败了。

岩生气得不行,写了回信,要求绿珠改嫁,并说自己一个大男人无法养活她,深表歉意,还写了一张离婚协议书,签上自己的名字,寄了出去。

夜,岩生还是忍不住与时川谈起自己“休”妻的事,问时川有什么看法。

时川说:“你信都寄出去了,好比吐出的痰,还重新舔起不成?”

这话听起来似乎怨自己没有跟他商量,多半又是风凉话,岩生开始后悔与他谈这事。黑暗中,时川说了许多道理,岩生只是盯着老虎山方向看,懒得与他搭话。

老虎山风大,很冷,比四海山还冷,一阵大风似乎就要刮走身上所有的热量。避风如避箭,同学们不敢洗澡,怕感冒了死在劳改场,落得“爬牢洞”的坏名声。这不洗澡的习俗如此根深蒂固,另一个原因则是时川的多嘴。那一天高中毕业的大个子小邱洗澡,时川说一句“前三后四就行啦,不用这么讲究啦”的话,有人问他什么叫前三后四,他说给死人洗身体,其实只做个样子,前身擦三把,背后擦四把就算完成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邱听后竟然号啕大哭起来,说自己洗澡好像看到了“前三后四”了。这一哭整个场部就传开了,大家拿毛巾擦洗自己干瘪如柴的躯体,就联想到“前三后四”,就想到死,无不伤心起来。自此以后,同学们更不愿洗澡了。不过尽管不洗澡已成习惯,同学们身上污垢却也并不见得积得很多,平时干燥的冷风一刮,污垢一片片掉下来,像老树皮。这种不卫生的恶习还进一步延伸到吃饭洗碗方面。他们几个月不洗碗,每次吃了饭,都用口舌当洗碗布把碗舔得光光的,像狗舔的一样。

其实越不敢洗浴,越容易患感冒,感冒便象幽灵一样纠缠着同学们。时川还是用他的特效药方,即生姜三片,葱白二根,茶叶一撮,为同学们治感冒。

岩生似乎有先见之明,在四海山转场之前就吩咐大家别的都不用带,要带尽量多带茶叶。为此,有人就将茶叶多多收拾,多多采摘,不管老叶、茶籽,统统都要。茶叶资源解决了,弄到生姜与葱白毕竟不是很难的事。时川有了许多经验,实行辨证施治,因人而异,用药轻重不同,也因人而异,针对性地对其中一味药或二味药进行加减。对伤风感冒重病号,时川还切姜片贴患者额头抽风。按他的说法,有伤风的人额头皮紧,生姜贴在上面不用布缠、手按,自然也会吸牢;没有伤风的人额头皮松,生姜贴上面难贴牢。有了这些经验,比起四海山那段时间,治疗效果又大有提高。更让人佩服的是,有一次有人的手背被蜈蚣咬了,时川捉了一只蜘蛛放在他的手背伤口处,蜘蛛竟然咬着蜈蚣的齿痕不放。灰色的蜘蛛渐渐变成黑色,最后掉了下来死了,那人的蜈蚣毒却被解了。这以后,时川的威信便高起来了,又被拥戴为学习小组组长。

岩生体质弱下来,行动迟缓,开批斗会时,发言不积极,被视为右倾保守,被“拔白旗”了。为了争取“插红旗”,他拼命干活。有个管教干部认为岩生爱出风头,偏要让他挑三百斤的担子。


岩生教训同学们是非常老师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却犯糊涂。终于有一天,他因拉板车劳累过度病倒了。时川号了岩生的脉象,知道因极度劳动,伤及肝部,建议场部赶紧治疗。场部经过复诊,确认岩生肝脏破裂,而且有病变的趋势。经过一段时间的医治,并不见好转,场部就派人送他回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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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7-2 19:43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村明宅.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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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7-3 14:04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外史》之《荒年记》第三十八卷《遥望昆仑》连载5

浙西农场的管教干部对劳教分子们说:“你们原本都是知识分子、机关干部、工商业者,最差也是吃公饭的撑船人,如果把这里比做一个村庄,世界上没有一个村庄有这么多的人才,没有这么多的才能,但你们无道德,我们管教干部虽然都是大老粗,但……但……”后面的话也不知怎么讲才恰当,大老粗支支吾吾断了话茬。

这批劳教分子最大的年龄70岁,小的未成年,而大多数都在30岁左右。年轻人都争取做“五好”,即学习好,劳动好,爱护公物好,揭发坏人好,交心认错好。时川却老是只有三个好:学习好,劳动好,爱护公物好,这揭发坏人好、交心认错好两方面,总差人一筹。场部还分白旗队,红旗队。有人拔了白旗,进白旗队,就要表现好,争取立功,争取进红旗队。时川谢天谢地,自己还算一直是红旗队的人。

你斗我,我也斗你;你说我的坏话,我也说你坏的什么思想根源。天天有人告发他人劳动不积极:报告队长,谁谁谁磨洋工。管教干部便从那个磨洋工的人身上扣下他惟一的半碗饭。大概人人都在想,这半碗扣下来的饭分摊给大家,大家总会多分一点吧,因此,大家动不动就互相拼命告。说起磨洋工,上头觉得这是帝国主义的名词,这个讲法在政治上是有问题的,改说消极怠工。头几天拗口,报告队长时“磨洋工”、“消极怠工”经常说杂了,还经常说谁谁谁“消极洋工”。

同学之间,话稍微不投机,扑过来就是扭打一通,打了以后长时间互不讲话,即使同床也如陌路之人,甚至视为仇敌。管教干部似乎有意纵容他们闹矛盾,他们说,这就是人们所讲的利用矛盾解决矛盾。

哦,原来是利用矛盾解决矛盾,可解决什么矛盾呢?大家发现,本来就没有什么矛盾,是为制造矛盾而矛盾,制造了矛盾反过来搞矛盾搞斗争。告发别人自己也不见得多吃一点饭,不见得有因此而早点被放出来。本来大家都是聪明人,经管教干部一点通,也就不互相搞矛盾搞斗争,变得机灵了,以后反而暗中互相包庇,有什么事都互相瞒着管教干部,管教干部问起某件事,大家摇头说不知道。

但是涉及到鼻子下一横的事,还是照常顶真。有两个人为了开水分多一点少一点争执起来,许多人讲现成话,但谁站出来说“你们别争了,我省点给你们”的,却都没有。人人都看热闹,认为为这事值得打架。说起来这争夺开水的重大意义,还有理论依据的。有人说,一杯开水可以维持生命20分钟,信不信由你,不管怎么说,热开水暖身御寒这有直接的体会吧。至于菜多分一点少分一点那就更计较了,嘟嘟囔囔地说值日的人分配不公,或包庇某人。

值日的人背饭桶、菜桶的,负责分饭菜,最后菜桶上剩一丁点汤卤也由值日的人享受。饭后,值日人先用手指头划起来吃,再用口舌把整个菜桶舔得溜光,舔着菜桶,就算没有剩菜,也总有点咸卤味,这就够了。天天有人兴高采烈地说:“今天轮到我值日,我值日啊,哈哈。”

轮到时川值日。天黑时,时川把碗藏在胸部棉袄里。饭桶背在左肩头时,一边走一边顺手摸出碗放到饭桶里扣进去再用力批灰一样批过来,打了一碗非常密实的饭,然后迅速将饭碗塞在胸口。心窝暖暖的,时川好像到了天堂。乘大家嗷嗷待食的空档儿,时川把胸口的这一碗饭先拿去倒在被子底下,再拿碗去分饭。这一夜晚好过了。

大家一忽儿扫荡了分来的半碗饭,口舌舔着嘴唇和饭碗,不知吞下去的饭究竟填在哪一个肚角。小邱被激发了食欲以后竟不顾一切地去伙房里偷球菜吃,当场就拿着一个球菜咕咕咕狠命地啃咬。炊事员看见后即叫了起来。管教警卫赶过来,一脚一脚往他身上踢。他摔倒了,嘴里还在拼命不停地啃咬球菜,最后被捆吊在院子里的毛竹上。上半夜他在不停地叫天叫妈,只是声音越叫越低。

夜里风大且冷,摄氏零下8度。大家睡在竹篱板上,没有垫褥,也没有垫草,冰骨头地冷。如果不是青年人,在吃不饱的情况下一定会冻死的。大家担心沉沉睡去会冻死,都在床上挣扎着,却又不敢翻身抖散了被窝里的暖气,只好在床上鬼抽筋般地蠕动身子。床格格响得刺耳,时川在被窝里舍不得吃完最后一口饭,细听外面小邱好像无声无息了,想挣扎起来送一口饭给他吃,无奈自己身体已挣扎不起,像是有个千斤锤压着一样。

第二天一早,大家发现小邱硬了,硬得两头翘。这使时川想起《国际歌》里那句“饥寒交迫”的歌词。时川为他写诗悼念:

写一个青年偷球菜吃失命

老虎山上刮北风,

灶房烟囱黑烟冲。

一班饥饿盼着饭,

邱某难顶肚中空。

独进伙房偷球菜,

猫视民警一看准。

抓住头发压在地,

手拿球菜塞口中。

民警杀鸡为教猴,

把邱紧绑吊场中。

严寒三更呼天妈,

天晓人死冷僵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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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7-3 16:14 | 显示全部楼层
严寒三更呼天妈,
天晓人死冷僵冻。

老右们最经典的打油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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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7-4 20:49 | 显示全部楼层
记得70年代末,县里委托公社的人到我家里叫我父亲到四海山林场上班,月工资36元。父亲考虑到一家老小的生活问题拒绝了县里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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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7-5 08:2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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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0年代36元一月工资已不错了,那是国营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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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7-5 08:47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外史》之《荒年记》第三十八卷《遥望昆仑》连载6


小邱的鬼魂不散,每晚都站在时川的床前向他要饭吃。时川敞开衣襟跪在床上向他忏悔:“我不是东西,我不是人,我偷了大家的饭,都怪我那一夜没有送饭给你吃。”

那一夜剩下的一口饭时川始终没有舍得吃掉,捏成饭块,埋在小邱的坟头,算是祭祀他的羹饭。想起家乡芙蓉也一定在闹饥荒,脑里出现杨山湾坦荒岗乱草堆中,有一堆堆死人生前用过的破荐烧成的稻秆灰,灰堆旁还有一大碗插着一棉烛子的白米饭。那碗饭叫羹饭,狗不吃,猫不吃,鸟不吃,蛇、蛙及至任何动物都不敢动它,最后总是烂掉——给鬼吃了。人们常说鬼做多羹饭总有得吃,意喻一个人坏事做多没有好下场。极度饥饿的时川这时傻想,自己这般饿苦,宁愿做鬼吃羹饭。

打了一天的黄豆回来,好不容易捱到吃饭时间,时川的小组因排在最后,食堂没有饭菜而吃不到饭了。当学习小组长的时川平时管队务记笔记的,他便义不容辞地去班部请示。

“请示首长,我的小组还未吃饭。”

班部负责人说:“难道食堂单为你们这几个开伙吗?没有。”

时川垂头丧气地回来。一小组眼睁睁地等时川请示吃饭的,看他两手空空地回来,有人火起来:“人犯错误起码也要吃饭的嘛,不吃饭怎么改造?”

时川只好硬着头皮又去班部请示,还是那句话:“请示首长,我小组七八个还没吃饭。”

“难道单为你们开伙?”

时川说:“既然这样,给点生的苞黍、米或者番薯可以吗?”

“那就给你8块番薯吧。”

番薯都不大,最大不超过半斤,大家饿慌了,如果放开肚皮吃它六七块还不一定过瘾,既然圣口开了只准每人一块,时川不敢多拿。伸手拿时又犹豫了,饿急了的人对番薯大小是很计较的,要是相差太大,难免会争拣大的而引起打架,他挑了8块不是最大却大小比较均匀的番薯,用怀包包过来分给大家吃。没有水洗,大家拿番薯放在茅草棚上嘻呼嘻呼揩掉黄泥就咬下去。

第二天仍打豆。打豆时,规定要颗粒还家的,时川捡了两裤兜的黄豆,歇工时没有及时上交。这是犯纪律的,如果私下吃了给别人晓得,检举出来麻烦就更大了。肚子里咕咕叫,大家都又饿又冻睡不着觉,时川在想吃豆子的办法。家乡楠溪有句俗语叫“床底角吃柿也有人晓得”,吃这两裤兜黄豆要不给人家知道还真伤脑筋哩。黑暗中,时川试着摸一粒黄豆塞进嘴里,然后用手捏紧嘴唇,始终不让自己张口,先用门前牙咬破,再用磨牙(臼齿)一点点磨细吞咽。本来豆是生臭的,这时候吃起来可真香啊,还有什么山珍海味比这更好吃的呢?一夜吃下来,竟把两裤兜的黄豆吃完,第二天肚子里一点也没有不舒服的感觉,甚至连臭屁也不放一个。到了第二天夜里,时川终于放了一个不响屁,有人竟问:哪儿透来的香气呀?时川窃笑,平时喝生水放响屁,却一点也不臭,看来有了粮食营养才有臭屁产生,想要个臭屁也不容易呵。天亮早起,大家照例打听昨晚谁有什么好梦,人人都说没有,只有时川有一个梦,而且还是春梦。时川想一定是让黄豆吃大补了。此后好几天,时川成为班组里好梦最多纪录保持者。兴来赋诗一首:

   

当夜吃豆

漏茅难挡寒风来,

遇到劣境人发呆。

生铁落炉人下宕,

贵贱人们不可赛。

饥寒交迫睡不着,

拾来豆粒两裤袋。

偷吃生豆愁人晓,

夹着嘴唇嚼豆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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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7-5 09:4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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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7-5 15:01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外史》之《荒年记》第三十八卷《遥望昆仑》连载7

有些人开始浮肿起来。这病是长期饥饿造成的,也叫黄肿病、丐儿肿。个别人因这黄肿病而死去。时下衡量一个人精壮不精壮的标准是身体是不是瘦着,瘦的算精壮,浮肿的胖子,就当死期不远的人。时川庆幸自己没有丐儿肿,想必离死亡还有一道名叫“浮肿”的门槛。

第三章
吃生食的秀才们

1960年夏天,时川等一部分看上去比较瘦的人被调往浙赣交界的高埔寨修铁路。在高埔寨住的是搭在山坡上的箬叶棚。箬叶在晴天干缩蜷得很小,太阳照样筛落;下雨时箬叶虽然胀开却杂乱无章,水又直滴到棚内。这有时川的一首诗为证:


山坡搭竹舍,

箬叶为瓦披。

晴天筛阳光,

遇雨水滴滴。

人如青蛙坐,

阵雨便洗浴。

久雨坐水牢,

秀才尽苦泣。


时川自诩秀才,感觉一点也不过分,因为自己会做诗。同学们也看他越来越秀才了,他却做出一件让人大跌眼镜的事。他在棚内抓到一只麻雀,当场撕了羽毛就狼吞虎咽地吃掉。这为劳教分子在高埔寨生食动物开了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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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7-7 11:43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外史》之《荒年记》第三十八卷《遥望昆仑》连载8


时川越想越意识到饿肚子问题的严峻性,吃是天字第一号的,这古书话讲的看来一点也没讲错,而最要命的是,眼下饿昏了头,连想一点什么都想不动了。他担心长期饿下去,再不吃点额外的东西可能会死,死了就什么也完了,不用说前功尽弃,连妻子也会嫁人或者跑回上海去的。
高埔寨的植被好,又有非常好的雨露滋润,小动物似乎比较多,蛇、蜈蚣经常爬到箬叶棚里,甚至爬到床上来。这叫送肉上秤,或者说与肉送到砧板上没有两样。时川们对这些爬到床上来的小动物是求之不得,来者不拒的。这应了打赌人一句话叫天九王统掸。
俗话说熟地怕鬼,生地怕水。在时川看来却应该说熟地怕蛇,生地怕水更贴切。他从小就向往山林,常想住到芙蓉郑岙底的上寮、筲箕湾、横峻等清净地方去,只因怕蛇,尤其怕剧毒的五步蛇,一想到上山,三角形的蛇头似乎就昂然朝自己吐信,这才使得他进山的宏伟计划迟迟未有实现。到了劳教所就不同了,相似的地形,相似的气候,相似的环境,完全没有怕蛇的感觉,相反,蛇成了盼望进入视线的东西,成了猎杀的对象。由于大批饥饿者的到来,高埔寨这些爬行小动物不久就没有了,绝了种一样。
时川教大家捉蝗虫吃。他用似史非史的东西,带几分欺骗地向别人解释,蝗虫原来民间传说是皇帝的虫,对它敬若神明,后来发生蝗灾,皇帝带头吃蝗虫,才把蝗灾治了。皇帝都吃,我们平头百姓为了充饥有什么不可以?蝗虫会飞,而且是有季节性的,高埔寨没那么多蝗虫。时川又说,没有蝗虫什么虫不一样?反正带肉的能充饥的就行,活命要紧。他把视线转向泥下。
平时挖土锄地时,无论蝉虫、蛙蟆、土狗、泥鳅、蚯蚓,时川抓到手就往嘴里塞,挖到什么吃什么。别人看时川挖蚯蚓吃,感到恶心。其它的东西别人都可接受,蚯蚓实难接受,太恶心了。时川解释说,书载蚯蚓这东西能解热、定惊、利尿、平喘,主治高热神昏、惊痫抽搐、关节痹痛、半身不遂、尿少水肿、肺热喘咳等症,而这些所治的症状恰恰是我们这帮“牛鬼蛇神”的通病。凭蚯蚓能治这么多病,也没有不吃蚯蚓充饥之理。其实说穿了,眼下就是蚯蚓多,蚯蚓营养丰富,还可以治许多病,当然首要的是能治饥饿的病。为了活命,大家只好拼着生命危险改吃蚯蚓。蚯蚓这东西看似恶心,吃起来倒比柴草嫩顶鲜美多了。高埔寨的蚯蚓很快就成为珍稀动物,大有绝种之虞。
早晨雾大,天在下蒙蒙细雨,路滑,两个人从食堂里抬出了一桶粥,抬到棚屋边放粪桶的拐角处,前一个脚下一滑就摔倒,后面的人随即也跟着摔倒,一桶粥冲向粪桶边。里面的人闻声一股蜂似地涌出来抢粥吃,拿脸盆、碗拼命铲,不管烫不烫用手拼命捧着吸食。有个来自温州市委办公室的朱家光也想铲一点粥吃,可怎么也挤不进去,他一气之下一脚踹翻粪桶,粪尿冲到粥中去,人们仍在拼命地抢。时川感慨之余作了一首诗:

粥倒•一天早上•1960年秋

阴霾细雨天未光,
山坡泥泞路颇滑。
茅舍涨水水滴滴,
改造人员难卧床。
炊事工人抬早粥,
劲步慢行踏山坳。
前人跌倒后者仆,
大桶热粥冲路旁。
舍内人员闻粥倒,
穿衣不及把碗抓。
快步舍外去捞粥,
众挤旁人捞不着。
嫉者温籍朱家光,
年轻劲力踢粪缸。
粪尿泥粥有人抢,
饥饿难忍人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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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7-7 13:3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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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7-7 21:53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外史》之《荒年记》第三十八卷《遥望昆仑》连载9


高埔寨的人数逐渐减少,生存下来的一百多号人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又是浮肿的。这浮肿的,大约都是阎罗王那儿挂了号的,必将不久于人世。时川给温州师范专科学校来的孙森荣医师反映,这丐儿肿的病有样特效药,就是松针煮麦麸,可他立即遭到他的一顿臭骂:“我把你奶的,如果有错划右派的,我看也绝对不会是你,你是专门讲天话的,有麦麸还有这等事吗?你脑囥仂底哪。”

“脑囥仂底”是地道的温州话,意思你缺少脑浆,要补充一点。时川听这话感到亲切,咧嘴一笑,“呵,这都是你的功劳,你的本事。9个月来,这四五百人劳教分子,只剩下……”双手一摊,口舌一吐,却逗得孙森荣也笑了。

孙森荣专门埋尸体还忙不过来,时川感动之余赠诗一首:

孙森荣医师

温师医师孙森荣,

务医抬丧清场容。

他说一日葬三十,

任务未完五更忙。

孙森荣见诗大为恼火:“我把你奶的,放你奶的狗屁,人都全部饿死了,你还不忘吟诗作对,中国就败在你这批只知吟诗作对的手里。”

“哎……”

“你别惹我,最好离我远点。我身上满身死人臭的,你别看我,我红了眼也要杀人的。”

时川认为普天之下,毕竟是疯子占多数,便不与孙医师计较,好人——特别是自己这样有文化修养的人,与癫人一般见识,自己不也成为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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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7-9 12:34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外史》之《荒年记》第三十八卷《遥望昆仑》连载10


第四章  遥望昆仑
第二年夏天,时川们吃了一顿饱餐后,被迁到杭州翁家埠三角地飞机场附近种田。三角地离杭州只有18里路。这里是飞机起降的地方,飞机升降的噪音很大。
    种了一季玉米与大豆,秋收过后寒冬过早地来临。在寒冷的冬天,杭州三角地的夜色四合时,一桶桶饭被抬出来摆在大队食堂前,管教干部说:“今晚你们吃饱,吃饱为止。”
    听管教干部的口气,似乎有点着急,这意味着马上要拔营转移了。时川自恃有《三国》里杨修的聪明智慧,悄悄吩咐全组同学大家都要吃饱,看情形一定有重大变动,看样子明天什么时候吃上饭是没有定数的了。时川摸黑把两条裤脚系紧,偷偷把饭一把把抓起来塞进外裤与衬裤之间的裤脚筒里面,两条裤脚筒成了干粮袋。同时,尽可能不让裤脚筒鼓出来,以掩人眼目。脚肚粘糊糊的,暖烘烘的,衬裤上帖着饭,感觉如穿棉裤一样,时川尽量放轻脚步,迈小步,以不至于米饭会过分推堆下垂。他们被带上火车厢,车厢只有天花板上两个洞眼,是拉货或关牲畜的那种。谢天谢地,里面漆黑一团,时川可以放心慢慢享用他那两裤脚袋的“干粮”。透过洞眼似乎来回三次看到六和塔,车厢似在钱塘江大桥附近开来开去开了三趟,估计是在编组,直到天亮时川吃完两裤脚筒饭的时候,车厢才被拉出杭州。火车走得慢,后又转乘汽车,第二天晚上10点才到宁波的一片海涂上,大家才被放出来张罗吃饭。也就是说,上一顿吃了将近28小时后大家才吃上这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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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7-9 18:1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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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7-10 12:01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外史》之《荒年记》第三十八卷《遥望昆仑》连载11

这里叫西山盐场,场内有一万多劳教分子,任务是晒盐、造海塘,一天得干17个小时。
他们住的地方是一个人字形的棚架插在海涂上的茅棚,样子与时川老家楠溪的棺材厝一模一样。棚下的海涂上摊些稻草,人就躺在稻草上睡。时川为了避免稻草被别人踩踏,在床地附近打了许多篱桩,但稻草摊下去不一会儿还是被从蟹洞里渗上来的海水弄潮湿了。人在稻草上睡,就像躺在猪栏里一样,经常还有蟹从脚下头横爬过去,跳鱼跳到身上来。有时躺下屁股和脚板关节胀痛难受,干脆坐起来过夜。
造海塘就是叫海水让路。这里原来历代陆续造了八道海塘,一道道往外围垦,他们做的海塘是第九道,长18里路,底脚30米宽,三层楼那么高,中间担了烂泥,运来石岩砌在表皮上,用水泥沟缝,海塘顶上有5~6米宽,两辆汽车好交会。这个工程的目的是使13000亩的海涂变成陆地,并在海塘内砌房屋,做盐畈。场里领导作动员报告时说,现在要做的工程量,假设以1米高30米宽的堤坝计算,可以由浙江铺到上海,如果担成河,轮船可以开到上海。
这里不出产石头,只有泥土。一年四季,只要是晴天,海涂上都是茫茫一片白色盐霜。泥很软,要时川们干的活是把烂泥担到堤坝上。他们一干活就如水牛髹塘一样全身沾满泥浆;潮退以后风一吹,沾在身上的涂泥就干燥了,用指甲弹一弹,衣服上的涂泥就能一片片掉下来。
刮风就让人感到冷。大家用稻草绳把自己手脚袖口、腰身、颈项都捆得严严实实的,还是非常冷。做海塘的涂泥都要用手捧,每人的手指甲冻得与脚指甲一样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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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7-10 22:13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外史》之《荒年记》第三十八卷《遥望昆仑》连载12

海涂上一下子来了那么多人,当地的盐民也忙活起来了。每天有拾粪的盐民到场内拾粪的,也有些盐民拿猪肉、鸡肉偷偷卖给劳教分子的。都说熟地怕鬼,生地怕水,时川不想做短命鬼,刚来到海涂就向拾粪盐民打听过诸如海风、潮候的事。管教干部不让他们与盐民接触,担心有什么政治活动,同学之间也不准交头接耳;温州人之间,如果两三个人用温州话私下低声谈话,就说他们搞地下串连,搞小集团。受到限制以后,拾粪盐民有时干脆摆一个粪桶在他们周围,希望他们把大小便拉到桶里,赐予肥料,但这些正需劳动改造的劳教分子大都随地到处乱拉,他们认为自己没有这个义务。
这里到处都是咸湿的,咸海水不能喝,饮用水也有点咸味的。劳教分子出工,向西走十几里路到工地,那里有一片芦苇。时川说芦苇根泡茶喝清心的,大家就拿苇根洗了啃食。其实芦苇没什么味道,也不好啃,只要海涂里管教干部没看见,就偷着啃,大家都是一副贼相,如贼星照着一样,看不见管教干部就拿东西往嘴里塞。
潮水涨来的时候,人就退到稍高的地方。听见潮水哗哗的声音,人就要逃。退潮时,海涂上的水凼里往往留下一些小鱼。他们一边干活,一边尖着贼眼看水凼里泛起的水花,哪怕一丁点表明有鱼存在的水晕都不放过,尽管不一定能够去把鱼抓到手,但这瞜一眼也解馋,严格来说这就是风景,生命的风景。大家都练就一副推眶的斗鸡眼,都有开底镬看外镬的本领,一边干活一边瞥远处的水凼,手头干的活仅是机械动作,退潮时水凼里的小鱼虾才是白日做梦所神往的地方。
海里的东西,不论植物、动物似乎都好吃,连海蜈蚣这样名字难听、样子难看的东西都可以吃下去。不用说,管教干部管得很严,绝对禁止他们吃海鲜的,但偷吃海鲜的事普遍存在,他们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吃。
泥未吐净的蛏子,沿海浪浮来的海蜇都可以吃。有种海螺,别人说吃了会烂肚子,时川照样吃了,没关系。他还张开大嘴让同学们看,喏,一点关系也没有。海涂里有一种楠溪人叫花狗弹(虾蛄)的东西,玉一样,这东西味鲜却会割嘴,曾被乾隆皇帝称为满口红。既然乾隆皇帝都吃了,我时川哪有不吃之理,至于生吃熟吃,哪还有多大的区别?生吃营养更好,味道可能更加鲜美。主意打定,横眼看中水凼里的花狗弹,乘管教干部不注意抓起来就嚼。花狗弹嫩,未有割嘴,时川却因吃得太慌张,喉头被鲠住了,差一点被鲠死。
海涂里,最好吃的莫过于蟹类,据说蟹有几千种,比较好吃的有江蟹、呛蟹、白玉蟹、棺材蟹。捉蟹并不容易,蟹逃到洞里还要挖泥洞,然后把蟹卷到裤脚里藏好,这一系列的动作要瞅准管教干部疏于监管的空档快速完成。而且明着还不能吃,犯纪律的,要偷偷地吃,其实也根本谈不上吃,那是狼吞虎咽,瞅准机会就快速嚼几下就吞咽。因此时川最羡慕渔民:他们用几十米的网,一头固定着一头提起来蟹就捕到很多很多。
好不容易捉到一条一斤多重的鱼,如果被管教干部发现就会被拿去,时川用衣裳包着,带回到棚里赶紧把它扔在床下,但还是不小心被管教干部发现了。开起大会点名批评,说他们未改造好,不能享受这种高级食品;这种高级食品只有通过艰苦加速劳动改造成为新人才能享受。并告诫要多看《新生报》,要提倡“四干”:巧干、死干、猛干、拼命干;要讲“三当”:黑夜当白天,大雨当小雨,小雨当晴天;情愿少活十年,也要为祖国多做贡献。
时川推测,大概刑期长的人反而没有劳教分子苦,因为刑期长的人,盐场里要保他们的性命,也好长期干活,就是我时川这些“刑期”不很长的这一档人最倒楣,要加速改造,让我们苦头吃尽,把我们的生命力耗得差不多,在社会上才不会兴风作浪。因此,要学会自我保护,尽可能降低自身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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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7-10 22:2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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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7-11 18:34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外史》之《荒年记》第三十八卷《遥望昆仑》连载13


夏天将收工时,天上的云旋得像鸡窝。浊浪哗哗地翻滚,几只海鸥一边哀鸣,一边慌乱地飞着,似在寻找可以躲避灾难的地方。海上云拉拢,云层变厚,风起了。看情形大风一旋就有大雨。时川知道大风如果把畚箕吹走、旋走了,就失去劳动工具。失去劳动工具就如解放军失去手中的枪一样(管教干部都是这样训的),明天就干不了活。不劳者不得食,干不了活就没吃的。他赶紧用扁担压住畚箕,人卧倒压在扁担上,并在自己的头下面迅速挖个坑,将鼻子对着坑呼吸。这风说来马上就来,来势比想象的要厉害得多。大风大雨过后,伤者上百人,当场被大风气流旋着,气闭着不能呼吸而憋死的有8人。
天黑收工回来,第一件事是排队打饭。近来的饭食都是杂有菜头(白萝卜)的粥,看起来稠一点,可菜头这东西没油,吃下去以后肚子嘈咬得很,一边吃一边肚子就会觉得饿,因此整天满脑子的念头还是吃、吃、吃。
从感觉肚子饿开始,到开饭的时刻,在时川们看来是一段漫长的时间。为了捱时间,时川绞尽脑汁。小时候,婆婆为了哄弟弟云横安睡,就双脚动作夸张地原地踏步,一边有节奏地抖着怀抱中的弟弟,一边唱:“跛脚踏河船,踏到外婆桥。外婆对我好,外婆叫我笑。”他担着畚箕担,动作夸张地学着跛脚人的动作,嘴里念着“跛脚踏河船,踏到外婆桥”。因饥饿走路不稳,摆幅大了,倒可以在不稳中求稳;肩上的担子重,但时川心里却觉得痛快,那种快感无异于舞蹈的快感,至少,刻板的劳动有了节奏与变化,脚踝也不那么隐隐作痛了。同学们个个都是精,看时川有这怪异的动作,心里有数,待到天黑就寝的时候,悄悄问时川:“担着担子为什么装出一股跛脚相?”
时川说:“那是小时候看阿婆哄弟弟安睡的一套动作,这叫‘跛脚踏河船,踏到外婆桥’。”
第二天,大家便一齐跟他学起来,一时间,海涂上的人似乎跳起了大型集体舞。管教干部乍见眼前这等壮观场面,以为他们干活轻松,发扬了革命乐观主义精神,鼓足干劲,大干快上,心里大加赞赏,表面上也就默许。可是,时间一长,看不出有什么高的效率,也看不出因为舞蹈的动作就见得他们劳动轻松,有的甚至表现出“高兴得流泪”的疯相,便引起警觉。这仔细观察,还真的有问题,如果说担着重担时舞蹈会感觉轻松愉快一点,那么空担时他们又为什么也像疯子一样一跛一跛的呢?管教干部立即着手隔离审问,结果很快查出来了,他们的舞蹈动作嘴里配的台词是“跛脚踏河船,踏到外婆桥”,纯粹是为了刻意忘却饥饿,捱时间的。管教干部审问几个劳教分子,审问结果都是一样,倒没有什么重大的图谋,也就没有深究,但立即宣布:禁止跛脚踏河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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