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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芙蓉外史

[社会纪实] 从四海山到周家楼(长篇连载续集《芙蓉外史》之《还乡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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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6-21 09:3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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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6-21 11:48 | 显示全部楼层
楠溪芙蓉下寮亭.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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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6-22 20:14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外史》之《荒年记》第三十五卷《四海山的不纯分子》连载17

第七章
抱对

泻肚子,楠溪人俗说“拔肠”。本来,由于“杂食”,饥饿现状因为吃的东西多样化而有所改观,时川却因拔肠一般的肚痛,人都变得软腾腾了。恰在这个骨节眼上,妻子徐爱柳来四海山看望他。

爱柳上山时,像拉风箱般地喘着粗气。她只给时川带来一件蓑衣,其它什么也没带。背着蓑衣的她摇摇晃晃的似乎站都站不稳,样子很滑稽。

嫂子到来,使棚屋生辉。正赶上吃夜饭时间,大家匀出一碗饭让嫂子吃。睡下铺的徐岩生自动退出,到别的床与别人挤在一起睡,时川从上铺移到下铺睡。格子铺一头,用茅苫挂成一帘,算是隔栅墙。

爱柳躺下后首先正经地问时川:“在这里还吃得饱吗?”

时川答非所问:“以前在东麂岛的时候,你对温州人喜好的咸腥味老吃不习惯的,现在口味是否有所改变?”

“现在连肚皮都填不饱,根本不计较什么东西好吃,什么东西不好吃。现在什么东西可以吃饱,什么东西就是好。”

时川说:“你以前说自己不喜欢温州人所喜欢吃的那种咸腥味。你不喜欢温州那种薄皮鲜美的馄饨,却最喜欢上海馄饨。我当时不理解,那馄饨皮猪耳朵一样厚,一大碗略带黄色的清汤,上面浮着一粒粒白扁豆一样的菜油星,有什么好吃呢?现在想来,还是上海馄饨管用,若是温州馄饨、上海馄饨两样给我选择,我一定选择上海馄饨。”

“以后条件好了,我天天给你做上海馄饨吃。”爱柳说,一边抚摸时川的头脸。“想我了吗?”

时川知道她所指的是什么意思。悄声说:“想是想过,不过……”

“哈,没用了。”岩生高声叫了起来。想不到这岩生耳朵支得像驴儿一样在偷听。

时川就解释说:“别看这棚屋里的都是30来岁的人,大家对女人的要求几乎都没有了。所谓饥寒起盗心,饱暖思淫欲哪。这个大家有深刻的体会的。看见不纯干部两夫妻双波浪散步,我们只是恨。平时对女人多看几眼也不看,因为自己无所思,而且都有排他性,看到异性都难过,看别人这样逍遥自在,好像真的有什么阶级仇。这时候我往往想起你。”时川对自己恨了一会儿,搪塞地说,“先谈点别的吧?咱们今晚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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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6-23 12:00 | 显示全部楼层
201141614234052128.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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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6-24 10:39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外史》之《荒年记》第三十五卷《四海山的不纯分子》连载18

爱柳觉得这个建议不错,点了点头,黑暗中时川感觉到她点头了。时川问:“你从大城市到小山村,生活还习惯吗?”

“嘻,丰富多彩,不过也有许多遗憾。听说楠溪的名堂特别多,做十啦,走亲戚啦,担四样啦,做事业摆酒请客啦,起屋上栋桁啦,都有许多师行规矩,讲究,也有许多忌讳。我遇到的事情不多,柿花妗娘对我在这些民俗民风方面的教育却不少。我亲眼看过起屋上栋桁,抛梁馒头,楠溪人要是太平盛世,是会过生活的。”

“听说现在你们妇女也都参加了农业生产劳动,你还行吗?”

“提起劳动,我觉得有趣的是生产工具。我外婆在苏北的,生产工具很简单。”

“呵,说说。”

“楠溪倒有趣,光是刀就分菜刀、割草的弯刀、砍柴的柴刀,菜刀厚薄大小形状不同分好几种,弯刀也有弯度和刀宽度不同分好几种,柴刀有四六刀、柴刀、炭柴刀等等。锄头分板锄、尖嘴锄、二齿锄、锥锄等,挖泥的、开山的、扒石子的,各有各的用途。还有挑担的扁担,从雕花漆红的小扁担到挑柴的重杠,五花八门。楠溪的工具足可以在大城市里弄个博物馆。说句实话,我嫁到楠溪几年来,觉得自己变得聪明伶俐多了。”


时川对爱柳最后一句话似乎未听入耳,就问:“你在家也开批斗会、学习会吗?”

爱柳心里一酸,就讲自己在家的事:“我在家里受到的批斗也蛮厉害的,动不动就会接连开三夜的会。白天干活,夜里大家轮流发言批斗,谁要是三天一言不发吃不准下一次批斗就轮到他了。有一次在追远书院,有人因浪费粮食问题挨批斗,到第二夜我还没有发言,第三天我想一天才想出了发言内容。我把挨饿的经历感受移植翻版成为地主恶霸迫害穷人受苦受难的场面。那一夜我站起来发了言,这一场批斗才算过去了。从这以后我有了经验,以后遇批斗会就随便想点苦难,翻个版。哎,你芙蓉怎么癞头格许多啊?”

“侬上海人勿晓得,芙蓉癞头多,张大屋跛脚多。”

“有个癞头队长管制我们这帮人劳动。他有一副花娘嘴,叫得很甜,开口闭口叫我时川叔婶,可是分配活儿却故意多分一些给我做。有一天收捡绿豆,他说时川叔婶这小田里给你捡。其他在大田里捡的人,每人只分两畦,比起我的任务少多了。别人收捡完时,我还只捡小半。队长说,时川叔婶你慢慢捡啊。我不敢表示异议。这以后,村里有几个老人出面对村干部说,爱柳一个大城市知识分子出身的人,你们要尽量照顾。村干部就是不听,在我看来似乎变本加厉了。我被划成坏分子,虽然没有明确我是什么身份,他们还是把我当成坏分子。我们一串坏分子被关在六房祠堂批斗,他们要我们再三想一想,有什么罪行可以交代的。我们大家都不言语,低头想自己的罪恶。我体弱,老公又在劳改,他们才允许我早点回家烧饭。我想,这点照顾他们绝不是出于几个老人的面子,大概考虑到我可以算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没有实质性的罪行的缘故。这使我在六房祠堂时有一种优越感,平时走路未免有点晃悠。我路过长塘街,看到许多大字报和标语。其中有一条用红漆写在墙上的标语内容是:‘放手发动群众,粉碎反革命复辟阴谋。’我告诉那些属于敌我矛盾的坏分子谁谁谁上了大字报了,他们听后就像泄气的皮球,瘫软了,吓得抖起来,此后大家连闲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说累了,歇了一会儿她又说,“不瞒你说,我的右手可能会终身留下残疾。”说着她将时川的一支手拉来摸自己的右手肘。“有一天暴风雨来临,我从六房祠堂出来,裤脚被雨水淋湿而缠着腿肚。风大雨大,我的腿迈开小步都很困难,在月台边的石阶上摔倒了,右手甩在石岩上,脱臼了。我想,现在没有人敢拉我的手,本来芙蓉有个绰号叫‘老娘’的陈成德会拉治手脚脱臼的,听说他人品相当好,费用也不用多,人家给多少他拿多少,人家不给他也从来不会主动向人家要钱的,但我怕连累他,因为他很早以前曾经在国民党军队里当过十年兵,当的还是宪兵,吃不准说他伪军人想翻天什么的,所以我没敢找他。时间久了,我可能骨质增生,还得了关节炎,因此,落得现在写字都非常困难。”

时川摸摸爱柳的手感慨地说:“留得青山在。”

“只怕青山不常青。”爱柳反唇相讥,话中带着无可奈何花落去的伤感。

时川竟然想起杭州的李秀英。扪心自问,我到底咋搞的?一阵头痛,他努力控制自己,运足全身的元气尽量使头皮放松,同时努力掩饰自己的身体的不适,叹了一口气。

爱柳见他良久无话,说:“有个教书出身的女人带着刚满月的孩子被管制劳动,孩子没人看管,饿得奄奄一息,我看了特别心痛。一段时间下来,我竟想自己也有个孩子。明知这是空想,我还是想通了,女人天生就是生儿育女的,女人不生你说干吗?现在都大半老徐娘了,现在不生儿,到老还生儿么?现在都觉得自己老了,我真后悔任你生的时候不生,没有条件生的时候却想生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当初怎么了?”

爱柳捶了时川,说:“当初总是克扣你,万般刁难你,总要你择日子,你不因此怀恨在心吧?我想你不会的,我们早有君子协定。不过这次上山,你要替我完成任务。”她顿了顿说,“我们真需要一个孩子呵。”

说千道万,原来爱柳是来配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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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6-24 19:0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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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6-25 11:07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外史》之《荒年记》第三十五卷《四海山的不纯分子》连载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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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性明确了,夫妻俩互相配合,准备行动起来。两夫妻三次未干成功,同组的同学个个都耳朵觉起驴儿一样听得真切,大家吃吃窃笑。“成了,成了。”时川叫起来,故意让大家听见。寒风刺骨,时川一个喷嚏,小兄弟又跑了。两夫妻哈哈大笑,整个组的人也大笑起来。时川笑得热泪纵横,他不相信自己干瘪的身体还能流得出这许多热泪来。“唉,老啦。”时川颇有英雄迟暮之感。

“你没老,”爱柳百般温柔,安慰说,“只是情况有点变化。以前是小兄弟来了要等着,现在是等着他来。”竟也说得哽咽,热泪满眼。

岩生不忍卒听,说要作个歇后语给大家猜,周洪娒的破嗓子说,你快点说。徐岩生哽咽着说:“四海山的癞蛤蟆繁殖后代。”

周洪娒操着野水鸭的沙哑声音叫:“不知道,你不要以为自己是狗屁神童就卖关子了,徐岩生,有屁快放。”

岩生沉默片刻后说:“这癞蛤蟆结婚你们还不知道?”

茂田感觉出话题的沉重,却又不知怎样安慰:“我怎么能够想到呢?嘿嘿,本来我也算聪明之人,在你岩生面前不知怎的,就变笨了。”

岩生还要让别人再猜一猜,还作了种种提示。

时川高声叫起来:“抱对。”这时,光腚的时川正抱着光腚的老婆,他突然想到了。

大家恍然大悟,都笑出眼泪来。癞蛤蟆繁殖后代没有生殖器直接接触,是体外受精的,四海山的癞蛤蟆结婚——抱对,这对今晚的时川与爱柳来说真是太形象了。

岩生又想到一个沉重的话题,有气无力地说:“这笑话要是可以兑粮食吃,咱就担出去卖了。”

时川挣扎着大声反诘:“今晚吃饱涌了是不是?没事早点睡,留点元气明天捱日子嘛。”

岩生一干人等觉得时川说得有道理,不再强打精神听他两夫妻的响动,相继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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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6-25 15:3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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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6-26 11:28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外史》之《荒年记》第三十五卷《四海山的不纯分子》连载20

爱柳说:“头尾两年时间没有收到你的来信,自己写信又寄不出去,还以为你命休了呢。”这话在以前,听起来极不吉利,忌讳的,但事到如今,他们又都是知识分子,讲话也就随便一点,不但不计较,反而有点嘲笑命运的味道。“死了那么多人,你怎么挺过来的呢?”

时川心想,你说的头尾两年,其实算时间可能只有一周年多一点。说:“我出身楠溪山,在四海山劳教当然有地域优势。从小山岭爬得飞快,小时候身体比贼还精壮,从小经常吃苦菜、臭蕻肆、黄栀花、狼蕨等野菜,其实我们楠溪人祖祖辈辈、世世代代都是这样嚼野菜挺过来的,我们从小就尝尽了山间的清香、清淡、清苦。吃苦长大的我不比吃鱼肉出身的人那样命脆,我活下来了。原先脚板关节炎的,到四海山劳改却什么毛病也没有了。这里似乎还适合我。也许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不怕死,什么都认了,不怕你笑话,我还经常吟诗作对;碰着什么坏事,先把日子挺过来再说,想得开,才有命。”

爱柳说:“鸣蜩舅舅作古了。”说这句话之前爱柳作了一番思想斗争,怕时川承受不了打击。

时川很平静地说:“肺病本来就没有医的,亏他这支破渡船,修修补补倒还捱过这么多年头,他这样的人不死反而不正常了。”犹如谈论与他毫不相干的人。

爱柳理解时川的心思,这年头后生的都不能保命,生病鬼走了一点也不奇怪,后生人用不着为老的伤心落泪。她转换话题说:“起先,我在芙蓉追远书院搞扫盲工作维持生活。这几个月扫盲组也瘫痪了……哎,听说上面认定你在昆仑师团里当个什么官儿,你到底是个什么官儿啊?”

“好像是司令。”

“没有咬出一大片就好。陈继克的弟弟陈继全,在泰顺农业局工作的,也被抓来判刑了。”

时川肯定地说:“继克把他也扯进去真不应该。”

“你不知道,他又是另一条线呐。有人告他是南五省反共救国军的人,他被抓走了。审问他当什么职务,他也不清楚,只是猜。开始从行政方面猜,从乡保长开始猜起,一直猜到省长,后又从部队军衔方面猜,一直猜到军长,审问的人提醒他不是正规军,他又从分队长猜到纵队司令,最后他认定,自己才20来岁,告他参加反共救国军也总是十几岁的事情,就执着给自己定个适中的大队长职务。其实,别人检举他的职务是上尉副官。一个大队长下面有100多号人要管的,于是他将陈继舸、陈时古等同学、盟兄弟都扯进去。在农村的‘兵’没怎么处理,在职工作的29个人基本上都被判了实刑。起先,周修业因坦白认罪态度较好,留任中学教书,后来搞什么扫尾肃反运动,他还是被下放回家。这二三十人里面,最冤的要数芙蓉陈继舸。他与继全一起参加原双溪县公安局训练班,后来当了县看守所所长,再后来省厅里把他当什么接班人看,本已调往省厅里工作的,这事一出,被遣反到永嘉,反被关进牢笼。犯人见他,分外眼红,打得他趴在地上爬不起了。”爱柳翻了个身,“哎……我的……肚子饿……说不动了,太想睡了……”

时川也很想睡了。想起从小住在郑洞湾的时候,妈与雪燕姨彻夜长谈,直到棚屋漏下白光,自己都没有睡意,现在老婆好不容易来一趟四海山,怎么就这么不中用呢?棚屋内所有的人都睡觉了,时川挣扎着说句什么话,一句梦呓般的话,连自己也听不清,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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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6-27 16:37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外史》之《荒年记》第三十五卷《四海山的不纯分子》连载21

第二天爱柳就下山,从张溪江潭坐舴艋船回芙蓉。

当天,有人燃爆竹时不小心燃着棚屋,棚屋烧了以后棚屋基就成猪栏一样。多亏老婆早一天来过,否则她就要睡猪栏了。也多亏老婆带来的这件棕制蓑衣,时川用扁担和棒拄插在墙洞窟里,放上蓑衣摊在扁担和棒拄上,人像鸟兽一样睡在上面,睡了十几夜。这蓑衣是他的救命宝衣。逢下雨的晚上他就穿着宝衣睡觉,如果没有它,大约有四个晚上他都会挺不过去了。

时川的小组被调到四海山圆岩附近种菜。他们一小组人把毛竹扳下来,在毛竹上面盖茅苫,人住在这竹棚下。时间过去一个多月,菜地种出欣欣向荣的景象时,一夜风雨,所有的毛竹都弹起来,竹棚全部垮了。时川穿着蓑衣躲到床下,等天一亮,才敢出来收集工具及生活用具。想不到在场部大会上时川受到表扬,高音喇叭里广播着他爱护公物、舍己救人的动人事迹。时川不知道自己有过救人的事迹,受表扬也不怎么高兴,因为这并不意味着会让自己提早回家。



芙蓉岩.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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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6-29 11:15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外史》之《荒年记》第三十五卷《四海山的不纯分子》连载22

第八章
狐狸的尾巴露出来了

两天来,不纯分子分到的口粮差不多比平时多了一倍,尽管离吃“滚饱”还有很大的距离——谁也说不准再吃多少食物才会吃得肚皮圆滚,但这两天还破天荒地不出工,因此,时刻纠缠着每个不纯分子的饥饿感大大地减轻了。这本该高兴才是,大家却都满脸愁云,人人自危,话语都说少了。每个人都不无担心厄运马上就会降临,虽然互相之间都未用话语挑明,但心照不宣。时川认为不纯分子的口粮骤然多起来,其性质跟猪出栏前用米皮糠催肥大约相似,一定有什么大的灾难性变故了。他还有意识地看看老干部吴兆瑛和医师孙森荣,因为他们在某些方面看问题目光比较敏锐,比较超前,又是重要人物,厄运降临他们头上的可能性最大。时川还特意定睛看他们的脑门。大凡猪要出栏,主人总是预先用红漆在猪的脑门上作个记号。时川精细看又看不出吴、孙两人有什么要“出栏”的迹象,不免有些失望。意外的事情少了,这将失却许多乐趣。但他坚持认为自己的判断不是毫无根据的,因为这时候吴、孙特别烦躁不安,他俩不止一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会死,会死。时川趁闲到场部看看,看不纯干部进进出出忙碌着,手里似乎都捏着一些文书之类的纸张,这才明白过来,要转场了。

时川心里燃起希望,待要走近看个仔细,却见徐岩生从场部传达室快步出来。岩生说时川你的信。时川一看是徐爱柳寄来的,颤抖的双手迅速把它撕开。

时川吾夫:

分手多日,近况如何呀?

自从你成为右派以后,一次次革命运动浪头打过来,我也被一次次卷入漩涡之中。每次我都要跟黑五类分子一起到长塘街打扫街路。我处处受到打击,政治上迫害不用说,就是想干工作,人家都说我假积极。

有人给我贴了大字报,标题是“狐狸的尾巴露出来了”,标题后面画了一条蛮长蛮大的尾巴。这张大字报贴在耕云宗祠门台上,大标题下面看不出有多少内容,字数也不多,大体上说我这个上海人白相,非要“搁”到楠溪山底白相?这本来就不正常。你这支“丧”都没地方发了?总之,他们说我的反动本质终于暴露出来了。大字报被风吹落后到处飘飞,一飘飘到隔壁陈鸣侯屋里,鸣侯屋里就是大队食堂。社员们看着那条“狐狸尾巴”随风飘舞,人人都笑得前俯后仰,可是庆枢来了,大家突然忍住笑声,像水闸闸下一样静。

前个月,突然接到上级通知,大队里紧急动员起来,要大办钢铁,我也不例外地被派到鹤盛溪洗铁砂。鹤盛只管洗铁砂,洗净的铁砂听说要担到楠溪小源大岙炼钢。洗砂的事看起来简单,其实劳动强度很大,也很有技巧。没有办法,我右手有了残疾,干死干活,一天干下来也只能洗得一小把铁砂。幸好有个领导产生怜悯之心,说上海来的城底人不会洗砂就做饭吧,反正洗砂做饭一样劳动,就安排我干烧饭的活。

阿川,我没有别的希望,只等你早日回家。临书仓促,不尽欲言。纸短情长,再祈珍重!


爱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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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6-29 15: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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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6-29 15:45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外史》之《荒年记》第三十五卷《四海山的不纯分子》连载23


信纸上最后的字,潦草得难以辨认,下面没有写信日期。时川知道爱柳的手因脱臼不治而骨质增生,不宜写字了,这最后一段爱柳一定是拼着命写出来的。信纸写的蓝墨水浓淡不一,还间有圆珠笔、铅笔写的段落,估计爱柳是用很长的时间写出来的,时川看得心痛。

时川一边走路一边看信,不觉已到棚屋。他坐下来再笼统看一遍信纸,发现最后一页信纸左下角有一个箭头往外指。时川一下子明白循着箭头方向信纸背面还有内容。翻过信纸果然还有一个大圆圈,圆圈中有一段笔划绢细得像苍蝇脚的字:

那条狐狸的尾巴有人用大斗笔水墨扫出来的,干湿浓淡把握得恰到好处,有国画大师的风范。你知道芙蓉村谁能一笔调出幻化无穷的墨色?

时川立即向岩生打听:“我芙蓉有人画了一条狐狸的尾巴,画得非常好,令爱柳赞叹不已,她一直在打探画狐狸尾巴的人,却一直没有结果,你岩生也是芙蓉长大的,又是道中之人,知道这狐狸的尾巴是谁画的吗?”

岩生听懂了时川所说的大概意思,就说:“这事你问我算是问对了,是谁画我心里有数。这事与我老丈人有关。”

岩生看时川不大相信自己的话,就直截了当地说:“那狐狸的尾巴一定是芙蓉震斋先生画的。”

“你怎么就这样肯定呢?”

“他是我的启蒙先生。我听老丈人提起过,楠溪论书法家父堪称第一,画狐狸却首推震斋。他绘画师承我的老丈人,却在画狐方面独树一帜。可以想像得到,随他运笔顿挫转捻,宣纸上略微洇开那种毛绒绒的墨色。啊,美啊!”岩生陶醉了,继而感叹,“唉,人生苦短。我要是学国画,是能成就一番事业的。人家说我的艺术灵气是与生俱来的……”

“别吹自己,”时川打断他的话,“先说人家的吧。”

“当年老丈人也奇怪,说震斋一介书生,出身书香门第,却什么也不画,偏偏专画狐狸。现在既然阿嫂这个上海人都说这狐狸尾巴画好,那一定是震斋画的了。”

听岩生这样一说,也就相信了,时川捉摸着什么时候回信,给她言明那狐狸尾巴是震斋先生画的真相。他微微摇了一下头,有些感慨,想将信纸翻过来再看一番,却听到急促的哨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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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6-30 11:0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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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6-30 11:17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外史》之《荒年记》第三十八卷《遥望昆仑》连载1

第三十八卷
遥望昆仑

第一章
烛影摇红

时川想将妻子爱柳的信再看一番,却听到急急的哨子声。四海山林场场部发出紧急通知,要大家立即动身,转移劳教场地。时川把信折好塞入衬衫里兜,快速收拾蓑衣、口杯等生活用品,一边嘟囔:“四海山的苦难大概结束了,新的苦难不知会落在什么地方呢。”

那么紧张的时间里,时川心里还是想起爱柳。他想象着头发斑白、佝着瘦弱身子的她,拄着下端蒙得厉害的棒拄,拿着信递交到大队部办公室,要求把信寄到四海山。但转念一想又不对,信件经过庆枢之手,他必定拆开偷看的,爱柳不会冒这个险。那么她的信是怎样寄过来的呢?总不会她亲自送到四海山吧?

大家徒步沿着凿空拓荒之路走到山脚张溪地方,再沿溪边石岩路走到江潭埠头,改乘舴艋船沿楠溪顺流而下。四海山下来的这班同学没有种田出身的,却有许多撑船的。这班原先吃公饭的撑船老大,大都来自楠溪霞渡潭、泰石、塘湾一带,他们入溪,便如鱼得水,拿起撑篙就唱起艄公号子进入角色,全然忘了自己社会不纯分子的身份。溪滩上凡过步排港额的地方,同学们争先下水把步中间的独木桥抬起来,让船只通过,船过后重新将独木桥架回去;溪滩里有岩石顶住舴艋船的地方,同学们争先下水将石头摸掉。

顺流南下,两岸滩林已很少有大树了,幼树芳草绿得很嫩,打碗花捡到阳光的便宜,开得明显比往年红火而热烈。舴艋船穿行其间,惊起几行白鹭,几个鹧鸪却坚持躲在草丛中不安地叫着。

时川明知道自己会路过芙蓉村前那一段腰带水的,却从内心摒弃行程离芙蓉越来越近的事实,他抬头高傲地看着天空,全然不顾溪流从北向南的流向,故意把空间想象得非常遥远。他的想象力足以改变眼前的时空,天也暗了,一条狐狸的尾巴从半空飞向远方地极,如彗星拖着扫帚尾巴一样陨落。

为此,他开始设想遥远的地方,爱柳在那个叫鸿燕庄的阁楼里,在滴泪的红烛旁给自己写信。

烛影摇红,爱柳的一张红脸却在逐渐暗淡,风起处,瓦砾间的沙尘洒落让她睁不开眼睛。追远书院的花园里,太湖石旁的竹枝在微风中摇摆婆娑。残荷点点,四条流水带着哭声归入芙蓉村中心的长塘。天明欲晓时,一声白鹤的鸣叫声中,爱柳看见仙禽在头上盘旋,灵魂化作一只受伤的灵狐闪走,肉身却无力地扑倒在褪了色的八仙桌上。

时川吃了一惊,擦擦惺忪的眼睛大声叫嚷:“凶星远退,真是无端的白日怪梦!”

在痛苦又美妙的想念中漂流一天,到了沙头改乘轮船,到温州又转乘一艘更大的轮船驶向瓯江外的大海。在大海上,时川终于想明白,爱柳这封信原来是在鹤盛洗砂时写的,这信是没有经过庆枢这一关口直接从鹤盛捎到四海山的。但有一个问题还是弄不明白,楠溪分大小两源,鹤盛在大源,大岙在小源,直线距离百多里路,若是鹤盛铁砂洗出来以后挑到大岙放在小高炉里炼钢铁,那需要多少人翻山越岭,过溪涉水,要耗费多少劳动力啊?时川脑海里浮现蚂蚁搬窝的场面,认为这个问题确实是个问题,值得思考。这种思考一直延续到浩瀚的大海波涛中,一轮稻桶那么大的红日冉冉升起——毫无疑问,更灿烂的前景在等待自己。愿灵魂飞升,看崦嵫落日,在咸池饮马。为了这些崇高的境界,眼下我要紧的是涤除一切俗念,修心养性,甚至不应该再想念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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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6-30 11:3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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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6-30 11:3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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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6-30 11:41 | 显示全部楼层
烛影摇红,夜阑饮散春宵短,当时谁解唱阳关?离恨天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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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7-1 11:35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外史》之《荒年记》第三十八卷《遥望昆仑》连载2


第二章
浙西农场

经过杭州湾,在一个码头上岸,再坐了一天的汽车,时川与同学们一起被遣送到浙西农场。农场设在江山老虎山,这里是浙闽公路、浙赣铁路交叉经过的咽喉,战略要地。

江山老虎山的风特别大,山如虎啸。一开始大家从事烧石灰的劳动,每月发给40斤粮票,比在四海山的条件好多了,虽然早出晚归,干活时间长是长一点,但比较正规,大家尚能吃饱。原来开火车的老叶,老婆与9个儿子都带来住在营房里,当年他老婆在营房里为他生下第十个儿子。平时,劳教人员妻子来探望,大家把房间腾出来让他们同居。劳教所还组织了工会。隔壁院子里的解放军战士还叫他们同志,看电影时他们也都与解放军战士混拢一起看。在距教养所15公里以外的空地上,经常有解放军地面部队配合空军演习,打起来声音也很响,有人中“弹”假死,劳教人员还配合他们抬担架,做壕沟挖地洞的。老虎山时刻有汽车、火车开动,有时军事演习七八辆坦克一起开,很吵,也很热闹。

劳教人员还向解放军学习,列队军训。那个相当于军事教官的干部喊“立正”,大家立正的同时齐喊“规规矩矩”;干部喊“向左转”,大家转身的同时齐喊“光明大道”;干部喊“向右转”,大家转身的同时齐喊“黑路一条”;干部喊“向后转”,大家转身的同时齐喊“死路一条”;干部喊“起步走”,大家一边起步走,一边喊“一二一,一二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代,重新做人。一二三四。”这种训练,比解放军的正规军训还富有游戏性,因为大家都很紧张,时刻担心喊错了口号,非常刺激却挺好玩。

在这种逍遥的日子里,时川多次想到写封信给家里,顺便告诉妻子那张大字报上的狐狸尾巴是谁画的,提笔之时却感无聊之极,况且自己还有许多不确定因素,前途还有许多变数,有些事尤其是怎么说也说不透彻的,没准过些日子就回家呢,也就搁笔不写了。

一两个月以后,形势有变,口粮骤然减少,大家就天天饿肚子了。教养员所带的家属全部被勒令回老家去。大家讨论分析了,从前地里的粮食没人收,收起来也放在屋里烂掉,农村里的主劳力都进山烧炭洗砂炼钢去,田也没人种了,接下去粮食紧缺是必然的。时川原以为只有家乡楠溪是那样的,现在看来全国都一样,接下去可能全国人民都要挨饿了。知识分子对形势非常敏感,他们充分认识到粮食让人吃痛快的历史已一去不复返了,便千方百计偷吃,豆、花生、苞黍、花朵、柴籽,偷着什么吃什么,统统生吃,比起四海山那段饥饿的日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从此以后,不再有人叫他们同志了,只是劳教分子互相之间仍尊称同学。

时临降霜时节,劳教分子摸黑出工了,场里留着一个20多岁的女青年喂猪。一个管教干部命她到楼上谈话,想强奸她,女青年反抗,管教警卫闻声冲上楼来解救了她。后来该干部判刑8年,女青年减刑3年。时川感触颇深。有感而发写写诗可能就是修心养性的切入点,为了提高自己的文化素养,他当即吟诗一首:

奸犯·浙西农场记事

一班劳教出了工,

时临霜降农场空。

独留改犯女青年,

手挈饲料喂猪公。

场楼干部命训话,

女犯服令上楼中。

刹时楼房搏斗声,

监警步楼见罪功。


时川想表现好一点,争取早日回家。场部出了这等事,他梦想自己如果也是他妈的女儿身,自己也引诱管教干部强奸,弄个减刑的机会。不,如果真的有这个机会,减不减刑无所谓,先把他的头拧下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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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7-1 20:17 | 显示全部楼层

怀念谢志超先生!


奸犯·浙西农场记事

一班劳教出了工,

时临霜降农场空。

独留改犯女青年,

手挈饲料喂猪公。

场楼干部命训话,

女犯服令上楼中。

刹时楼房搏斗声,

监警步楼见罪功。

本卷中这样的打油诗还有不少。这些让人欲哭无泪的打油诗,大都出自老右派谢志超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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